【尊礼】苍龙与赤炎帝

*陈年旧文试阅

*纯粹满足杜撰脑洞 

*文包解压失败,可以进群跟你们的同好小伙伴们探讨寻找答案,密码有它的存在意义,主要是避开未成年喵,早期太荡漾,十有八九在Lof存不了全篇,抱歉

-----------归照灯-上篇 ---------------------------------


宽阔的日式大宅内,庭院中牛蛙的叫声被小巧的脚步声惊起,一片寂静的夜里蝉虫的叫声格外扰人。 

孩子攀着藤蔓爬上树丫,翻过墙壁半爬半滚从外墙落地。他直直地往后山地跑去。夜路难行,幸而正好是十五圆月夜,月光洒在地上,像一池醇酒,孩童将脚步踩在上面,远远看去就像浮在池水上一样。 

风刚好随着孩子穿过芦苇海,耳边传来了沙沙声,莹莹闪着白光,四处丛生的长草将草地遮遮掩掩,让人心悸。生怕下一秒从密集的草丛里钻出什么可怕的怪物。但孩子脚步不停,沿着白天无数次和祖父走过的小路,往山脚下的仓库奔去。 

他踮起脚尖打开老旧的门锁,将仓库的沉重大门推开,没有月光的照射,一片幽暗的室内隔绝了芦苇海的歌声。 

孩子在地板上踩出了吱呀声,鼻尖闻到的是让鼻子发痒的粉尘味道。他来不及觉得害怕,摸着黑手脚并用爬上了阁楼,四处摸索着推开了天窗。月光柔和地洒下来,照亮了画框般的方寸角落。 

他跪在一个木箱子前,伸出因为摸索而乌黑的小手。 

嗒! 

木箱被扣开,孩子奋力将箱盖子往上推,脑子里悠转的是白天亲戚们对他的白眼和嫌弃的嘴脸。 

长辈们都说他命不好。 

自出生起,他的双眼便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然后父母在攀山活动中失踪,用他们世家的话来说就是神隐。接着是和他亲近的祖父中风瘫痪,被伯父们接到了京都。就连动物们都十分畏惧他,更妄谈亲近…… 

他们都说是他的错,他也就觉得是这都是自己的错。所以他得听话一点才行,祖父说要是他的父母走了,自己也走了,就让他到仓库阁楼拿一样东西。 

更可怕的事物都见过了,区区黑暗和孤独算什么。 

他将小脑袋探进木箱里,费力地拖出一个东西。 

木板吱呀作响,他跪坐到月光之下,看着那破旧的——灯盏。 

精致而大气的青铜底座,被扭弯了一点的提手,纵使散发着一股霉腐的气息,但依旧别致。灯盏是宫灯模样,但孩子不懂,只伸手想去寻放灯芯的地方,碰开了不知哪个位置,孩子带着惊讶的表情以为弄坏了灯盏,他紧张得牢牢地将灯盏抱到了怀里。 

月光从灯里漏出来了。 

孩子看见接下去的情景时,只想到了这个句子,无声地从灯盏里涌出的莹蓝色的水,无感无浊无味。孩子愣愣地看着灯盏里涌出的“水”浸满了阁楼,将他浮托了起来,漫出了天窗。孩子空出一只手攀在仓库屋顶上,趴在屋脊上低头看灯,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灯芯出冒出了火苗。 

火苗脱出灯盏后,像烟火般冲向九霄夜空,开始只是一团火花,接着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喷涌而出的光柱。 

漫天繁星都被掩去了光彩,从地球逆袭天际的流星雨,一簇簇火树银花,从孩子手上的灯盏连接到了无边的天际,形成了一条宽广的光路。 

遥远的宇宙反成了群星坠落之地。 

孩子有点兴奋地笑了,连光路开始焚烧起来的时候都依旧在笑着。眼前光影灼灼,他耳边听见了声音。 

低沉宏厚,懒懒地响在耳边。 

“礼司……别盯着看,眼睛会坏掉的……” 

宠溺的语气,温柔的话语。孩子听话地闭起了眼睛,感觉到脸颊边耳根的地方一阵灼热,来不及感觉痛,他便失去了意识。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推开和室内门,躬身跪移入内,慢条斯理整了整身上的和服,压了压衣襟,当他膝盖刚压跪上坐垫一角的时候,对面的客人便心急地开口问话。 

“先生好,请问先生可知那样物件的下落?”中年男人紧张地摸出手帕擦汗,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他。 

宗像端正地跪坐好,对客人点一点头施礼才说话,“阁下找的魂灯,请恕憋人见识寡陋,真的从未见过。” 

中年男人紧张地俯身向前,“先生,你出身世家,肯定听说过魂灯的事情,不怕先生见怪,我早打听过,十多年前,魂灯还存在先生家中!” 

宗像挡在镜片后的眼清冷地直视着他,男人额上的汗冒得更急。 

宗像礼司虽然年轻,但担得起阴阳师世家当主的名号自然是有他的手腕,客人千辛万苦才求得他见面的机会,就算是出言得罪魂灯的下落他都要问个明白。 

宗像低头微笑着,斯斯然捧起了茶碗,“阁下才是,不怕见怪得罪您,敝人不过是个闲来无事玩摄影的,哪敢担起什么世家名号……” 

客人面色一沉,想着这个脾气难顾的阴阳师是打定主意和他打哈哈,眉头皱得更紧。“先生……” 

宗像抬起了手,示意他噤声,那清冷风骨,无以言表的气质生生镇住了男人。 

“魂灯这处没有,说来阁下寻的魂灯不是个吉利的事物,那东西一来摄魂,一来留魂,将魂魄强离六道之外,破天理,灭轮回。阁下寻到了也不能用,用了也是个遭祸殃的下场,您不如回去吧。”宗像说完,微微一笑,俯身施礼便离开了和室。 

男人挫败地瞪着眼,不知叹还是低喃,也起身离去了。 

宗像独立在庭院之中,拿着短焦照相机,旋转镜头的手堪比翻飞的蝴蝶。有些事,做起来本来不美的,日久天长做下来也寻到了美感,不管是自己看来,还是旁人看来。 

宗像靠近开得正好的绣球花,紫蓝渐变的颜色看上去有点像他自己的眼。 

“宗像……" 

"那个人找魂灯呢……”慵懒拖曳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但地上依旧只有宗像一人的影子。 

“嗯……阁下八卦起来更让人困扰。”宗像将镜头拿起,搁在眼前,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依旧什么都没看见。 

一般来说,他的阴阳眼能透过镜片看清很多不应在这世间徘徊的事物,或者说是他所看见的就是这个世界最纯粹最原始的姿态也说不定。用镜头或者靠镜子反射就更加明显清晰效果显著。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那把在他身边烦了十几年的低沉男声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说实话,宗像有时都不觉得到底哪样对他来说更困扰一些,是附身于自己身上十几年的这个恶鬼比较烦人,还是这个想见声音的主人一面的心境比较烦人? 

果然好奇心害着猫……不对,他才不承认自己是猫呢。

庸人自扰,宗像这样想着,将镜头再次对准了绣球花。 

那个声音却不依不饶响在耳边,“那个魂灯给他也没什么……” 

“对他本人来说,魂灯太凶险,我要是轻易给了就是作孽,再说,阁下不是也需要那灯吗?” 

“……谁说我非要那灯不可……话说你换个数码单反吧。” 

宗像愣了下才轻哼一声,“我还真没听说过阁下其实不需要那灯的,早知我就将那烫手山芋毁了,还有阁下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居然比我还贪图新鲜。” 

时代,无影之人沉吟一下自己活过的岁月,放弃了回想他存在之时有没有人给他的做文字记载。反正都无以正名,他干脆不作回答。他看着宗像的侧脸,会这样提议只是单纯想将最好的东西推到他面前,想看着这张脸泛起真挚灵动的笑意。 

“周防……”宗像定力很好,保持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你要是魂魄被锁在那里面,我还能不能毁了它?” 

这问题问得好,你这是想杀我呢?还是想救我呢? 

无影之人可能在笑,发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气音,“那东西锁不住我,你要是想我消失,只要一句话。” 

宗像按下了快门,庭院里只有微微的风动带来的声音,对身边是否存在着另一个意识,他无法辨别。宗像皱起眉头,他厌恶无法掌握的事物。 

问你是谁。这句话总有种对周防投降了的感觉,所以他一直没有问,就任由他栖身在自己所在之地,甚至干脆就让他将名字告诉自己,将他变成了自己的式神。正体不明的那人不是很值得挑战吗?目中无人的式神很有调教的价值。 

他被他附身十多年,而他在刚才说,让他消失,只要他一句话。什么话?要说什么话还不是要先呼唤你的姓名? 

宗像闭起了幽静得彷如藏了座雪夜森林的双眼,手指轻轻一拢,将飞过他衣袖的蝴蝶困在指间。轻轻骚过他掌心的翅膀,让他放松了的心神用潜意识将感知力提高。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个气息的轮廓在身边存在着。 

“周防……”宗像不想破坏感觉轻轻地开口。 

“嗯——”拖长的鼻音最容易让宗像火大。 

你到底求什么? 

周防听见他这样问,是想了却他的心愿吗?果然是对魂灯的事很上心。 

锁着魂魄留在这世间为了什么?贪嗔痴怨……都不是。 

想见一面。周防回答道。 

见谁? 

见谁都好,我得先找回自己的身体。 

好。 

好什么? 

宗像张开双眼,松开手指让蝴蝶扑闪着翅膀飞远,抬起温润的脸笑得倨傲,“帮你找。” 

宗像低头整着照相机,微风撩起他鬓发刘海,露出了眼角旁边的烧伤,狰狞的伤痕张牙舞爪,像条盘踞在耳际边的蛟龙。 

伤口是宗像小时候在仓库玩弄灯盏点火烧伤了自己脸颊而来的。长辈们都听信宗像的这套说辞。但这到底是谁弄上去的伤痕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尽管宗像那时候年纪还小,记忆却深刻,至今依旧记得那灼热的温度。 

周防抬手抚上,宗像轻轻一挣,周防有一瞬间以为宗像感觉到了自己,但宗像自己抬手穿过周防的手臂摘下自己的眼镜,揉着眼睛。 

周防凑近去看,宗像眼帘不由自主地快速眨动,似乎是有异物进到眼睛里去了,生理性的眼泪滚落脸颊。 

周防叹着气在宗像耳边说话,“宗像……” 

“嗯?”宗像想用眼泪冲走眼里的异物无心应对着。 

“要下雨了,进屋去吧……” 

周防这样说着马上天雷作响,乌云瞬间叠加,天气突然变幻,暴雨将至…… 

刚合上了门廊的玻璃推门大雨便密集地敲击在门窗上,风逼压着玻璃门,发出一阵震动的声响。雨厌倦了灰郁的云,以痴狂的姿势急堕下来,以爱之名摔碎在地上,灵魂折断之时,发出最后的鸣歌。 

宗像靠在玻璃上倾听着,周防看着他,想这家伙还真是喜欢听各种水声。天上的闪电割裂云层的光剑有点凶狠,周防看了一眼对宗像说想喝草莓牛奶。 

宗像刮他一眼,提步走往室内,绣缀在和服下摆的莲花在细白的脚跟边流转。周防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青蓝闪电的光没法投射出自己的影,连让影子铺在宗像脚下都做不到,周防瘪瘪嘴,生出点烦躁的情绪。 

宗像打开冰柜,嘴里念叨着,“这种甜腻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就因为你喜欢逼着我几乎天天也要喝。” 

周防耸耸肩表示他们有一部分感受连通是宗像要定下式神契约的错,自己是无辜的。 

宗像默念着拔刀,抽出吸管狠狠地插进奶盒中,叼着吸管默默喝着牛奶。鼓声和铃声随着脉搏跳动响了起来,居然为了喝个牛奶发动术式,这个流氓真是没救了…… 

一声惊雷在很近的地方落下,屋子一下被黑暗笼罩,宗像愣了下,对周防说等着,他去看看电闸。 

在周防听来宗像的脚步声渐远,屋子内的结构宗像了如指掌,检查了电闸发现不是他家线路的问题,拿终端打了物业管理的电话被告知线路要紧急抢修。 

宗像并没有觉得很困扰,虽然没办法玩拼图但回去安静听听雨声也不错。他想着,在回去的走道上看见橘黄的灯光柔和地从房间里倾泻而出,他停了一下,转入房内。 

摆放在角落里的魂灯亮了起来,火苗间或舞动着,没有记忆中霸道的光路直指天际,只是安宁地燃烧着,发着窝心的光。 

宗像端正地跪坐下来,拿起没喝完的草莓牛奶,突然觉得那甜腻的味道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周防靠坐在房间的角落,看着宗像和服和发丝都掩不住的一段细白修长的后颈,飘飞过去环抱着对他无知无觉的宗像,轻轻吻上他的后颈…… 

对他来说,魂灯就这么点用途。 

点亮它,然后告诉宗像,我在这里,你快回来……

-----------削骨笛 ---------------------------------

在山里采摘茶花的务农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茶歇息,他们讨论着村子里来了一位摄影师。来这村子的山路崎岖,鲜少有外人寻来,有外来者进村肯定马上纵横阡陌惊动邻里。 

顶着草帽的大婶笑嘻嘻地说那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很好看。她板着脸的老伴哼了一声,说那是村长请来的人,让她这个老婆子不要吓坏了人家。众人一阵哄笑,其中一位老农人说,不过外来人怕不怕啊? 

怕什么? 

被他知道那声音的事儿。 

众人一阵忌讳的静默。 


中尉。 

嗯? 

你喜欢我姐姐对吧? 

那个……嗯。 

我教你吹首曲子吧,姐姐她可喜欢这首曲了! 

唉?……谢谢。 

中尉害羞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呐。 

小鬼…… 

中尉,你学懂这首曲子没有? 

威兹曼,为什么我都白发苍苍了,你还是没有老去? 

因为啊…… 



村长家中,宗像礼司正享用着土制烘焙的新茶,村长坐着他的对面,捧着茶碗,天天农务使他皮肤晒得黝黑,一道道皱纹以和蔼可亲的弧度镂刻在脸上。 

岁月。 

宗像低头看着荡着水纹的墨绿茶盏,心中油然升起这个词。 

“听说了先生的名号,便辗转求了人问,谁料到要先生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村长躬身致歉。 

“老人家不用客气,本是我对你们村里那传闻有点兴趣才来叨扰。晚辈只是想再问一下,您为什么突然生了除掉那东西的念头?”宗像将手搁在平整的和服上,行里的阴阳师凡事先求个理,有形有理有真知,将这些视为力量之源也无不可,而对宗像个人而言,求个明白只为不出错。伤人是孽,伤妖伤魂也是孽,在他眼里并无不同。 

从百年之前开始,村中总是能听见从山林深处传来的笛声,有时断断续续,有时清晰得像响在耳边。笛声若有似无的时候听来特别凄婉,听见声音的人总是会遗忘一些事,被遗忘的事情小到中午吃过饭没有,大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但村里人质朴,遗忘症一事虽然给生活带来困扰,但依山为生的他们相信不去惊动笛声的主人他们可以和笛声一直相安无事。 

山里人与自然事物相处比和人相处更讲究,山不动,他们更不动。突然要除去笛声对他们来说可算是一个重大的决定。 

“听我母亲说笛声是上次战争过后就有了的……”老村长用粗糙干瘦的手摩挲着茶碗,泥色的手上是洗不掉的大地气息。 

“村子里有位性情很孤僻的老中尉,他战后就住在村子里没走,现在都百龄高寿了。但他上个月寻着笛声进山里去就再没出来过了。” 

宗像推推眼镜,看老村长也并非怨怼那笛声害人,也就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从以前就总觉得老中尉是为了笛声才留下来的……”老村长认真地看着宗像,“要是他去了,笛声再响,村里人免不了会难过,干脆让他们一起去吧。” 

善良的成全。过的岁月长久了看事情也自然变通透,有年岁的人总是敏感而慈悲。 

宗像换了一身比较轻便的衣装进山,周防看着他衣服长长的下摆,想着这身禁欲系的衣服他能坚持这么多年不换款式,这人固执的性子真是相当厉害。山雨说来就来,周防扬了扬手,撑起了油纸扇,伞就这样凭空悬浮在宗像身后。要是此时有人远远看见肯定会以为山鬼作祟吓得够呛。宗像的登山靴很快在泥泞的山间小路上踩下一个个脚印。 

“你大老远来这里其实想做什么?”周防嘟嚷着。 

“你再宅在家里会长霉的,有空得拿你出来晒晒。”周防抱怨的时候,宗像会下意识将敬称省了。 

周防听着滴滴答答落在伞面的雨声,心里很是郁闷。 

宗像撩起衣摆跳上拦路的大石,敏捷地跨过山涧,“阁下不是说忘了自己身体葬在哪里了吗?这不是来借助点道具让阁下想起来么?” 

周防心中默默地笑了,骗你的,哪里是想不起来,是根本不知道。 

“听见笛声的人不是都忘记事了么?”周防纯粹问着烦他,让他打消这种老要他跟着出差的念头。 

宗像侧头向着周防的方向,“他们记得的……记得忘记这件事。” 

宗像想,自己听这个惹人讨厌的声音这么多年了,也许感受和那位老中尉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哼……你这么积极,我会以为你爱上我的,宗像。” 

这个老妖怪脸皮到底有多厚啊,也不看看对象是谁就调戏。 

“闭嘴。”才不想承认输在那点岁月和经验上。 

“宗像……” 

“再吵阁下就给我将草莓牛奶戒了。” 

“……” 

当光透过云层落在水坑上时,他们听见了声音。 

在耳边拂过,让人一阵毛骨悚然。 

如泣如诉,似怨似怜。 

宗像觉得心很静,双足有种悬浮起来的感觉。 

“宗像……” 

周防的声音让他眼前清晰起来,飘飞的灵魂好像重新回到躯壳之中,脚下有了实感,笛声还没断。 

宗像在山林中疾奔,除了足音,就只余笛声,鸟鸣虫语都被屏退,他已经一脚踏入了魔障的领域,他勾起一笑往幽深墨绿的深处追去。 

“好安静呢……”不管宗像有多快,周防的声音依旧在耳边萦绕不去。 

宗像边飞奔便隔着镜片用眼扫视周围,“人类的听觉很差劲,森林动物听觉好,生活在比人类丰富得多的声音世界,听见这声音动物都不敢靠近,恐怕这森林深处早就已经死了。” 

森林死了。村民们居然还允许这魔物继续存在。宗像皱起眉头,不是很高兴。 

突然,刺痛皮肤的瘴气扑面而来,宗像捉着树枝停了下来,巨大的昆虫脚足横恒眼前,黑色的绒毛让宗像不太想抬头观其全貌。 

土蜘蛛。 

棘手了。宗像小心地停住不动,但显然对方本就冲着他来,肥大的脚足开始朝他的方向移动。 

那些恶心的复眼现在肯定堆在一起盯着他吧,长得和兽类一样的獠牙肯定在滴着唾液凑过来吧,恶心死了。 

土蜘蛛这样的大妖怪对阴阳师来说是个大麻烦,但对宗像来说……宗像低下头,急速撤开,以他的本事,应对那东西不是很困难……可是由于他那一丝不苟的高洁性子作祟,禁不住对虫类产生生理性厌恶。 

周防好笑地看着宗像,他那一副我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的鸵鸟型行动让人想将他搂怀里藏起来。明明讨厌得要命还装作一脸镇定,明明开口唤自己一声就可以了,却偏要在那边逞强。这些别扭的地方让周防觉得他可爱到不行。周防挡到宗像面前,幸好宗像看不见他不然这种保护性意味的动作肯定会被宗像唠叨到天荒地老。周防伸手了打了一个响指,烧起了红莲业火,将那土蜘蛛烧个面目全非。 

你丑陋的身姿他不愿看,那就化作灰烬吧。 

宗像这才抬头直视那魔障将破魔驱鬼的纸符化为长剑,凌厉的剑锋将土蜘蛛从中斩开。魔物像秽土般倒塌。那并不是笛声催生的,应该是死后怨灵所化而来,宗像沉默着,已经知道土蜘蛛的原身是谁。 

业火烧尽,灰烬之中,形容枯瘦老人的尸骸倒在盘根错节的潮湿树根上。宗像开始头痛,这样下去这老者的灵魂会掉堕到奈落的。 

怎么会这样。宗像刚跨出一步,却被洪水般侵袭而来的笛音凝聚的空气生生推开,湿滑的地面让他踩空了一步。 

“宗像!” 

宗像下意识向周防的方向伸出手,他看不见周防亦伸出了想捉住他的手,掌心对着掌心,却徒然穿过,谁都捉不住谁。

宗像沿着山坡滑落,树影重重,遮天蔽日,幽深黑暗看不见坡地,宗像一路撞开了许多藤蔓树枝,靠着阻隔缓冲,滑到底的时候幸运地只受了点擦伤。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枯叶,摸索了一下,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磨砺的声音。 

“谁?” 

宗像发出的声音不小,但声音像被吸走了一样,消失在唇边。磨砺的声音并没有接近,只是一直有节奏地响着,听久了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宗像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摸索过去,到了坡地石壁前,声音就在石壁后传来。 

宗像盯着面前纯粹的黑暗,想着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是办法,那个点火的家伙没有他的召唤也没有办法找来这个地方。宗像便发挥自助精神烧起了护身的纸符。 

他抬眼。 

正对着的石壁洞孔上,一只血红的眼正盯着他。 

心脏不由自主漏跳一拍,好不容易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姓名咽回去,宗像没有退开,静静待着。 

磨砺的声音曳然而止。 

习惯了声响后,会觉得这突然的静默成了折磨。 

宗像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撼动,石壁在崩解上升粘合在山坡上,日光撒了下来,不过片刻斗转星移,朝花夕死。 

幻象。宗像虽然被眼前景象晃得有些眼花,但他马上判断出这是笛音给他的幻觉,将时光倒流一如死者复生,不可能的事。 




“姐姐!不要掐我啦。好痒!哈哈哈……”两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红袖章的军医在行军的队列中笑闹着。 

战地里军医都是受敬重的,但就算如此不少贪婪的视线还是粘在年纪稍长一点的女军医身上。 

“请安静一点。”中尉策马走到他们跟前,挡住那些不堪的目光。 

“好的。”女军医对他巧笑嫣然,中尉羞红了脸颊,偏装作一副冷硬的神情转过头去。 

脸容略显稚嫩一点的军医将视线游移在姐姐和中尉身上,坏坏地偷笑。 

他坐在山茶树下手把手教那个笨拙的男人吹笛子,空山杳然回荡着悠然的笛声,有些声音像花期短暂的朝露昙花,让人惊艳,有些声音像心跳脉动,永远停驻心间。爱情就像那花,窥见过一次便让人将守候变成了瘾。相守就像那心跳,至死方休。 

军医帮中尉将姐姐约在午夜,但到了午夜中尉因为追击逃兵远离了营地。军医带着他姐姐沿着山道逃走,试图摆脱那群禽兽似的士兵,山雨飘摇他们忙命夜路,惊雷落下的时候倾泻的泥石流压垮了巨岩将他们埋在了陡坡之下。 

一片黑暗的狭窄空间中,军医被石缝投射进来的光刺醒。睁开双眼的他只感到浑身被撕裂开来一样的剧痛,连自己哪里伤最重都不知道。不流通的空气全是泥腥和血气。他回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事情,握了握牵着他姐姐的手,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拿另一只手去摸索,什么都摸不到。 

他的手臂没有了。 

“姐姐!”军医虚弱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马上反弹到他自己耳边,他蹒跚着寻找着他姐姐。他在石缝边找了自己和姐姐的手掌,他姐姐该是被压在巨岩外面了。军医寻着细小的光束,趴在推压得紧密的石壁上。 

他只想着,要是姐姐活着,请中尉先找到她,将她拯救。要是姐姐死了,也请中尉将她带回去,不要让那群禽兽碰她尸首。 

军医靠着手边稀少物料给自己止血,几天在狭窄的空间中寻找缝隙闻外面的空气,直到确认石壁外面并没有腐臭味。他姐姐已经不在石壁另一面了,该是中尉寻来带走了她。 

黑暗寂静的空间中,一秒时间都变得漫长,空腹感和无所事事的时间开始让他恐惧。他突然想活着,活下去的欲望从心中滋生然后卷席全身。于是他啃食了自己断掉的手臂,酸涩的血肉伴着翻涌而起的胃液一起咽下去,从声嘶力竭地呼喊,到喉咙嘶哑含血,再到绝望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指去扣着纹丝不动的巨岩缝隙。 

无法呼喊又无法死去的他开始用手臂骨在尖锐的石头上磨砺,当他拿起骨笛吹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解脱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察觉到自己只余一缕灵魂时呜咽不止的笛声开始回荡在山间,他吹着骨笛在山峰与山峰之间飘荡,终于在一座小山村中,他又看见了那个人。 

形容憔悴的中尉战后回到了开满山茶的村子,独自过着他曾经想对心爱女人许诺的平淡生活。弯腰摘茶,抬头看见了远远站在茶田之外那个一身雪白的故人。 

军医笑着说,中尉。 

赤子之心,从未改变。寻寻觅觅,只为问君安好。 

每次相见,中尉都惊喜交加,每次离别,军医都会吹起骨笛让他忘记他和姐姐已经死去的事实,然后下次再见,军医又独尝中尉惊喜交织带给他的甘苦…… 

中尉,你学懂这首曲子没有? 

威兹曼,为什么我都白发苍苍了,你还是没有老去? 

因为啊…… 

 

宗像抓紧手中的八尺琼勾玉,刺痛感让他感知自己还在那个黑暗的坡底。他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起身,用袖中滑出的桧扇指向眼前一身散发莹莹白光的幽魂。 

军医苦笑着向他一点头,你还是将你的式神召唤过来吧,再待一会他要将这十里山林全变成焦土了。 

宗像想起那个大麻烦脸色更不善,“周防……尊。” 

开口发出的声音虽细如蚊呐,周防的声音几乎是马上就响在他耳边,低沉而野蛮,宗像。 

带着恼怒的语气,透着忍耐到了极限的危险。 

宗像决定暂时无视那只找不到主人焦急得乱咬的大型犬,暂且将手上的桧扇收了起来,背到身后,慢慢靠近那缕幽魂。 

军医笑着向宗像躬身行礼,请放过他吧。中尉他是个好人。 

宗像说,他是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可是你让他成了魔障。 

军医难过地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异响从上方传到幽深的坡地,他们顶上有沙石滚落,那散发浓黑的瘴气魔障连形态都没有,成了不堪入目狰狞的触体摔落,宗像闪躲着乱甩的巨触,将它引诱到石壁前,借它的蛮力击碎了岩壁,周防烧了藤蔓,蜿蜒的光路沿着山壁照亮了坡底。 

那孤零零的残破尸首,那削成笛子的森森白骨。 

骴禁倒塌,寂寥的骨骸听了多少年风声,数了多少年落英,看了多少年雨露,此刻才零落地显露人前。 

宗像手里抓紧了纸符,仔细观察眼前的魔障,瘴气正消散,模模糊糊触体成了人形,一袭军服一如当年那威风凛凛沉静稳重的中尉军官。宗像想,能将怨气化解,也许可以将他们两个一起送走。 

中尉。军医伸着手,向他靠近。 

这就是你多年不变的原因吗?你早已死去,居然就压在我找到你姐姐的地方。 

中尉压下军帽掩盖脸面,对不起。 

军医哽咽着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你恨我吗?中尉问他。 

军医傻愣愣地看他,笑了出来,怎么可能不怨,不然长留世间不能超脱?但变成了怨灵的是你不是我,老朋友。 

军医走到中尉身前,拿下了中尉的军帽,凝视那双漆黑得像藏了两个子夜的眼眸。 

雪白的身影正在消散,星星点点变成逆天而行的雪花。 

中尉,我和姐姐一样,很喜欢你。 

只有这点,我不想改变。我只是没地方去才去找你的。 

中尉摸摸他的头,带着宠溺的笑。身影也随着那释怀的一叹逐渐消失。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百年了我才记得这一次见面,真不公平。 

军医笑着哭了。 

那是中尉学不会吹那曲子的惩罚。 

中尉将那快散尽的身影搂到怀里。 

威兹曼……你到哪我也到哪,我们迟点见。 




两具尸首被宗像埋在山林深处,骨笛收了起来,下山去后享用了村长准备的茶点,和村长细细述说着事情的经过。 

村长好几度放下茶盏叹气,像他手上井户茶碗一般朴实而简单地感叹着骨笛的故事,并没有去唾弃那惊世骇俗的不伦感情。 

宗像看着油纸伞淌湿了门边的地板。 

村长笑着晃动一下身体,“那老中尉是怎么陷入魔障出不来的?” 

村长看宗像一脸淡然,似对这些生离死别见怪不怪,不由得可惜起来,自问自答,爱得太深才有了恨啊…… 

谢过了村长的接待后,宗像便起程回去,头也不回走在崎岖难行的路上。 

“多大点事?周防,不就是没召唤你过来侍候而已吗?你就这么怕寂寞?”宗像打着方向盘一面唠唠叨叨,试图将刚没唤周防的事圆过去。 

“闭嘴,宗像……”听声音还是没消气,宗像也就懒得理会他。 

“听着宗像,回去将那骨笛封了,碰都不要碰。”周防突然来了一句,语气严肃听上去有点渗人。 

宗像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急急踩住了轿车的制动。 

宗像深邃的眼眸锐利地盯着旁边的空气,先是对周防命令的语气很不满,转念一想觉出不对劲,“你根本不需要那骨笛,因为你有记忆。” 

这是很诡异的情况,车内只有一个人气氛却胶着凝滞,这段沉默很显然就是因为宗像猜中了,宗像不禁为对周防欺骗他一事而气恼。 

周防抬手用食指前指节轻触宗像的脸颊,那自信的表情因为他而动摇,他因此而满足也因此而惋惜,没有记忆的人是你啊,宗像。眼前人是心中人,却又已经不是那个他。 

宗像转念又懊恼自己麻木信了他的话,兼且周防的话明显是看出了自己其实在为骨笛的事难受,不忍回头看山那头两座坟。宗像蹙起眉头,伪装全被看穿了。很多时宗像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下意识扮演着周防想看到的某个人,为此时常在人前粉墨。 

一直沉默的车内,让宗像有点呼吸不畅,宗像有点愤愤地踩上离合,脱口而出不是怨怼而是略带点孩子气的话语,“回去你给我戒奶!” 

对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非妖非鬼,宗像总是沉不住气,闷声不吭一遍遍在心里自我反省。 

周防一脸麻烦了的表情拿脑袋撞向玻璃车窗,悼念他的草莓牛奶。 

绵绵山雨无声地飘撒过一重重山,蜿蜒的山路被遮掩成一段段,像半厥歌,让人不禁想寻着吟游者听完那首歌谣。 

风渐暖,桃花葳蕤,飘落在山道上,装点着地上蛇走的黑色车胎痕,带着残香的花瓣飘入车窗覆盖着宗像的眼睫,他驾驶的轿车撞在山壁上,车尾灯孤单地一闪一闪,在空寂的山间无人知晓。

-----------返魂香 ---------------------------------

宗像是被冰凉的雨露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张开眼,只见满目的翠绿。他支起身,发现眼前的翠绿全是巨型的绿色植物。他暗自奇怪,再怎么独木成林的巨株也没有这样连树根都看不见,草叶一般的吧。 

他好奇地伸手去摸,然后他惊讶地瞪大了眼。这一爪子毛茸茸是怎么回事? 

首先说爪子就不对了! 

他将“手”翻过来,心凉了一截。假如是平时不得动物青睐的他看见这事物心里大概会挺高兴的,但长在自己手心上,他就不那么愿意了。 

他看着自己猫爪子上的肉球,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虽然不甘心,但很明显自己的灵魂装在一只奶猫的身体内,这可不是寻常情况可比,将周防叫来让他笑一下,总好过被山中野兽吞掉。权衡得失花了宗像大概一分钟的时间,宗像还是决定豁出去开口了。 

周防—— 

“喵喵——” 

…………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轻易将奶猫的呜咽掩盖掉。 

宗像将脑袋埋在两只小小的前爪中好一段时间死活不肯抬起来。 

周防沿着在一条长长山道幽径走着,踩着一地桃花,浸染着晚霞,从绯红沉淀至绛紫,一簇簇花拥抱着树干在燃烧。 

周防皱着眉头,多年未曾闻到气味,山中桃林像太过娇艳的红妆,浑身散发浓郁扰人的脂粉气,让他很不适应,他懒懒地想着,这么脆弱,又红得那么烦人,全烧了算了。 

啊……不行,得先找到宗像。 

刚才真是鬼都被宗像吓活过来了。山雨路滑,宗像为了闪躲对面拐出的货车,撞上了山壁。幸好那个大近视的驾照是稳打稳扎考回来的,那样的冲击也只是晕了过去。但周防焦急等待了一会还不见宗像转醒,他便冒着被宗像烦死的危险附到他身上,那时他才发现宗像心跳还在灵魂却不见了。 

宗像抬头看眼枝桠间的天空,已经快入夜,再不下山真的要危险。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他的风格,宗像灵巧地在草丛中钻着,体型太小根本不能辨别方向就只能沿着地势往下爬。用那小短腿走还不如用滑的,草叶碰过猫须让他十分想用那猫爪子捉脸,当他滑到草坡尽头时根本来不及反应,打着滚直到撞上某样事物才停了下来。 

那巨大的物体动了起来,宗像条件反射将短小的尾巴卷缩了起来,抱头蹲防,可惜他动作时才发现自己下肢翻转了过来,自己尾巴凑到了鼻尖前,而此时狼狈至极的他看见了那个巨大物体俯下身来看他,那是张熟悉的脸容。 

周防听见了草丛传来沙沙声,闲散地停了下来,想着今天来不及下山就打个野味帮宗像填肚子。谁知竟溜出一团白白软软的毛团,撞到自己脚边才停了下来。 

他俯身去看那个用臀部对着他的小家伙,两条短小后肢之间的猫脸上镶嵌着他即使灰飞烟灭都记得的眼眸。 

“……宗像……?” 

那是自己的声音,可是语调是那个麻烦人的。宗像想,本来还担心自己身体会怎样,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不对那家伙擅自进入自己的身体反感。 

那尖尖的小耳朵抖动了一下,下肢软到一旁奋力调整姿势。 

周防低低地笑了一声,奶猫太小,周防估量着力度将宗像捧在掌心,看着软绵绵地窝着的宗像,周防无声一叹,上次触碰他已经是很多年前,且那次还在他脸上留下了伤疤。 

宗像盯着周防,狠狠地一爪子挥过去,周防笑出声来,“你发狠,抓伤的还不是你自己?” 

周防想,你这个人还是满身荆棘,哪里是奶猫,明明是狼崽子。 

周防将他放到自己的衣襟里,宗像的和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宗像又是一阵恼骚,但在周防听来只是奶猫在发出咕噜的撒娇声音。 

他们继续拾阶而上,周防随手摘了些野菜,望着山腰上废旧的神社,想着今晚就在那里凑合一下。周防已经感觉到宗像的皮毛被露水打湿,这么瘦弱的奶猫容易折命,不能不让他担心。宗像那压抑的颤抖让他心脏发紧。 

宗像不安地扭动,四周都没有动物的踪迹,宗像应该也发现了神社中有某样东西在。周防轻轻拍拍他的背,不用怕,我在。 

宗像咬了一口周防的指尖,细小的牙齿刺进皮肉,周防拿拇指按了他脑袋一下让他眯着眼松口。 

刚刚踏进破旧的神社迎面一阵强风,周防拉着纹付羽织掩住宗像。 

带着白面的狐狸灵体摆弄着九尾,嚣张地俯冲向前。 

居然是玉藻前,难怪山上的桃花开得那么妖媚惑人,那阵阵淫靡香风扑鼻而来。 

糟糕了,宗像想,有那样久远来历,寻不透渊源的大妖怪不是随便可以打发,刚才就不应该让周防擅作主张。他下意识想推推眼镜却一猫爪子拍自己脸上,耳朵挫败地折了下来。 

白面狐狸渐渐幻化成妖异媚人的身姿向周防他们靠近,周防闭闭眼,再张开时,那紫蓝的眼瞳染成了血红夜月般透着不详的气息。 

身边徒然燃烧起来,像来自地狱的岩浆般翻滚着,塑成威风凛凛,咆哮着的雄狮。红光撒满了破旧的神社,似覆盖了毁灭的血浪。 

白面狐狸畏缩一下,瞬间变回了灵体,擦过周防身边,匆匆逃逸。 

周防眼中散去了血色,让凶狠的雄狮安静下来,化为火堆。周防收拾了一些干枯的木块,靠坐上去,将宗像从怀里掏出来,一边烘烤野菜,一边将宗像的皮毛蒸干。 

宗像愤愤地盯着他,心中千丝万缕念头全系在周防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个问题上。连那样的大妖怪都能两三下收拾掉,这么强大的力量,作为容器的躯体也应该很不简单,这是线索,也许能找到方向寻到周防的身体。 

在宗像思考的空挡,周防已经解决了晚饭,暗暗抱怨宗像胃口小没能让他享口福,伸手抚摸着宗像的背。 

感觉背上干得差不多了,轻轻将他翻个身,让肚皮露出来,四肢自然卷缩着,还能看见那爪子上小小的肉球。 

周防好笑地看着他这个模样,努力克制着欺负他的欲望。宗像似乎是回过神来,一跃而起冲着他炸毛。连那很难发现的小尾巴都翘了起来。 

周防终于笑出声来,伸手硬是喂他吃了点野菜,努力安抚着。 

夜色渐浓,神社外就像被黑色的布幕掩盖住了门窗,周防吸了吸鼻,察觉到有点不适。 

有暗火,烧在下腹。 

(手动屏)


于是他便找墙去了,穿透白灰斑驳零落的砖墙,离开了宗像休息的本殿。在走廊上沿着越发浓郁的香气飘飞,到了那破旧的神乐殿内。 

尽管这屋子内十分幽暗,但周防本身就是光,进去的瞬间便将室内的每个角落的事物照亮。 

神乐殿内一室白雾将原本一目了然的内室四壁遮遮掩掩,总让人觉得烟雾里藏了什么,且诡异在于室内烟雾弥漫独独能将那淡青色摆放在案上的香炉看个一清二楚,就是这泉青瓷香炉里袅袅而升的紫烟,经久不散。 

周防过去案前瞄着地上的香屑,倨傲地冷哼了一声。要不是让宗像也遭了殃,灵魂被香引走,他才没劲理会这闲事。他抬手就想将香炉摔碎,却被烟雾中突然伸出的手抢走了香炉,那双手惨白瘦削,周防沿着那双手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呆板青年死死地抱紧香炉惶恐地四处张望。 

周防知道那青年并未看见自己,和他一样青年的目标是香炉。青年跌跌撞撞奔出了神乐殿。 

他连滚带爬的跑到鸟居处,急促喘着气,打着颤的腿再也走不出这破旧神社。原地停住不过片刻,他咬咬牙将手中的香炉高高举起,似乎是想将香炉就地摔碎。 

“榎本!住手!”爽朗好听的嗓音传了过来,神社旁草木摇动的细碎声音响了一会儿。一位长相阳光的青年冲了出来,几步跨上鸟居前的石板,劈手就去抢香炉。 

被唤作榎本的眼镜青年看见他后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将香炉藏到怀里用手臂紧紧搂住。 

“不行!日高!已经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消失掉的!”榎本呜咽着说,双腿无力,整个人滑坐到潮湿冰冷的地面上。 

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日高听见他的哭声,停下了抢夺的动作。他单膝跪了下去,看着哭泣的榎本有点不知所措。 

榎本努力收住眼泪,瞪视着日高,“你不能再这样做了!不要再让楠原附身到你身上了!你想代替他死去吗?” 

日高将手搭在榎本肩上,却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动作安慰那个清秀的青年。 

“楠原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出意外。榎本你……”日高一脸痛苦为难地看着榎本。 

榎本哭得眼眶发红,抬头看着他,咬了咬唇,“对不起……对不起,日高……原谅我,让我熄掉它吧……” 

本殿中,宗像在睡梦中被刺骨的寒冷惊醒,一张开双眼便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近在咫尺。 

宗像心脏跳停一拍,然后便马上镇定下来,不过是个幽鬼而已,他活的这些年看的还不够多? 

离开我远点。 

宗像低声警告。 

幽鬼一愣,似乎是知道自己逾矩了,缩着肩膀后退了几步远。 

宗像见他并不是凶恶的怨灵便将袖中手里攥紧的纸符放回原处。翻身起来端正跪坐着,“阁下找我有什么事?” 

幽鬼腼腆地摸摸脑袋,说: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能看见我,吓到您了。 

宗像看他的和善模样,也生出了几分好感。将怀中小猫换个姿势放在膝上,才抬头和那幽鬼说话,“宗像礼司……这是我的名字。敢问阁下既然已经身死,就该到该往的地方去,为什么还在这处停留?” 

幽鬼看上去十分不好意思,让宗像不需要对他用敬称,他刚死去不久,卒龄比宗像年龄小,敬称让他听着别扭。 

楠原刚,那个意外很好相处的幽鬼名字。他说他身前如何,怎么死去的并不想提了,重要是剩下还活着的人。 

也不是很离奇的故事,他和两个竹马打小一处长大,大学毕业回来三个凑在一起搞电脑软件,事业正在起步,却因为一次登山,楠原为救日高而掉落山涧……当医生说他救不回来的时候,榎本在日高肩膀上哭得悲痛欲绝。其后日高失魂落魄地帮楠原父母打理楠原的后事,然后他被一对双子阴阳师找上门来,他们高价转手了一炷返魂香给他,说明了返魂香的用途,日高这个人敦厚朴实得很,不疑有他就捣碎了放香炉里端到楠原遗体旁焚点。 

周防蹲坐在屋檐上,托腮打着哈欠,盯着抱着香炉的两人。 

哼……无知小鬼。 

返魂香的气味已经传开,再这样耗下去各方鬼魂都来索身了。 

回头看一眼本殿,宗像正带着那个幽鬼踏着满地月白走向鸟居。 

周防不满地横眉,那个小鬼魂居然敢吵醒宗像。早知道就先将他唬远点儿。 

楠原想不到成了鬼以后还会打颤,不自觉往宗像身后靠近一点,宗像知道他肯定被某个无聊人吓着了,却目不斜视,暂时还不想搭理他,而且他一想到那人在看着自己,明明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却有种被扒光的感觉。 

日高和榎本不料这么破旧的神社中还有别人在,愣愣地看着缓缓走过来的挺拔身影。此时他们才发现幽幽鬼火烧在他们周围,当场吓得噤声。 

宗像站定在他们跟前。 

二羽两翼,十轮十峰。 

九字结印。 

凄厉的嘶鸣冲击着他们两人耳膜,日高将榎本抱着直待嘶鸣结束,一切归于寂静。 

宗像轻笑着对他们伸出手要香炉。 

日高却将榎本伸出去的手拦下,你不是喜欢他吗?让他回来吧…… 

榎本惊讶地瞪着他,胡说,明明是你喜欢他。 

宗像回头看一眼楠原,发现他嬉闹的笑脸开始发苦。 

人鬼殊途,我喜欢谁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成为谁的替代品,再完美还是赝品啊。 

楠原趁日高和榎本僵持不下,将香炉托起。日高这才反应过来,“你在?楠原?” 

楠原将香炉摔在鸟居的石板上,散发着幽香的香炉内里不过是一堆不成形状的灰烬。 

楠原轻轻地抱着日高说,再见。 


宗像觉得有点冷,刚才还觉得周防的视线如芒在背,如今却想知道周防到底透过他在看着谁…… 

月色朦胧,跟着伤心擦着泪的两人下山,宗像努力驱扫心中杂念。他的目光慢慢变得锐利……那对双子阴阳师,还在本家等着他回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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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14  /  59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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