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礼】残香 11

11

 

宗像立在墙根给自己插好充电器,守着在墙身斑驳的简陋房间中呼呼大睡的周防。窗外时不时有零星枪响,通过红外线探测激战的地方与他们暂留的民房还有段距离。

 

床单灰扑起皱,周防和衣横陈在上,厚实的手紧压手枪枪柄——宗像都不知道他哪里捡来的。周防的战争创伤后遗症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多少好转,战场上的细微风吹草动随时能让他暴起伤人。

 

宗像搜索记忆库,记得有一回周防在家里半裸上身睡熟了,傍晚乡野蚊子成群出没,老兵痞皮糙肉厚也禁不住蚊子叮咬,周防的上半身自然成了重灾区,好几口还咬到了乳头上,宗像趁着他还没睡醒,拿药油精给他两盏车头灯点上。而那次后来周防是被精油的薄荷凉快醒的。

 

思及此,宗像不自觉露出微笑,他再瞧周防睡相,发现周防睁着双眼注视他。宗像要是个人,必须得被他这下惊着。宗像默默开始演算从卫生所回来周防的一举一动与平素有什么差异。

 

结论是,周防察觉什么与什么都没察觉五五开。

 

假如我有心脏,此刻该心如擂鼓。宗像打趣地分析,并开始扫描检测周防的情况。侧躺床上的周防看上去跟平时慵懒赖床没什么区别,但他浑身肌肉收缩着,证明神经正紧绷,假如此刻外面突然跳进一个人肯定瞬间被他打成筛子。

 

宗像视线从他头部向下转移,他确定周防的战意已经从热血沸腾的大脑掉到了腰裤带上。

 

“看什么?”周防仿佛大梦一场怡人春色,声线低哑得不成体统,臊人脸红。

 

战区电流不稳,供能一直断断续续,但在宗像精细的规划下,人工向导机能运作正常。他朝前走,靠近周防所在的床边,充电线曳地拖过,屈起一条腿跪在床上,床板不堪重负啪啪直响且一声响得比一声急,若如警号。“看你身上某个零件需要维护。”

 

宗像伸出的手即将到达周防隆起的裆部,周防一脸阴霾地喊停了他:“滚。”

 

一道指示下来,人工向导当然乖乖回去靠着墙根站好。面无表情的宗像分析,周防察觉什么与什么都没察觉六四开。

 

现实太惹人生厌,一觉醒来,精神体归位,带着炙热欲火。睁眼便看见跟宗像一模一样的人工向导在微笑,激得周防直想跳起来指挥手脚将四面墙全拆了。当然,焰兽已经在他脑海中被抽得满地乱滚嗷嗷直叫。‘他还小!’他对自己怒吼。

 

暴躁,该死的偏还身处战场。

 

太糟糕了,周防急需平定自己的浮躁。他需要去干点什么,疏散积攒的多余精力。

 

他转眼瞄了下杵在角落站木桩的宗像,刚想招呼人工向导分享一下人类的生理现象,门外便传来敲门声,门板被敲得哐当响,紧接着没等门内人反应,那单薄的门便被一脚踹开了。

 

“Surprise!”十束朝屋内两个人形物体张开双臂愉快地大喊。

 

一只蜘蛛被震落的墙灰惊得魂魄出窍,一路从床底下飞奔而出。周防移开对门的枪口,手在脸颊抓痒抓出了五条指印,他抬脚踩住蜘蛛,脚下军靴一旋虫子便被碾死。蚊子将他叮咬成这样,这织网虫还有脸面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

 

十束刚到,跟着给维和部队运载物资的飞机来的。周防领着十束跑去给国常路打临时工,在他憋得快炸之前,宗像自然跟随左右。

 

十束给跟在后头的宗像乱眨巴眼,被周防掰着下巴转回来。十束开始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周防根本没心思听他的任何说辞。十束对自己的任务一知半解,他知道自己要来看视一下周防,具体却不清晰羽张和迦具都为什么要将自己派来。

 

周防倒是知道一些,十束被遣派来安抚,说明羽张跟迦具都他们的确隐瞒跟他切身相关的一些事。

 

白晃晃的烈日刺得人眼睛睁不开,黄沙滚滚,植被被炮火轰焦,连根都被掀起掺着砂砾,远处建筑被轰得七零八落,屋瓦脊梁将倾未倾,满目苍夷的荒凉。

 

国常路到这年岁了,仍精神爽利地站在中午烈日下指挥人手清点搬运物资。周防走过去从一个满头大汗的战士手里接过十多公斤的包裹,对面前招呼人手的国常路说道:“夫人生前跟您讲过见过我的精神体么?在十几年前。”

 

国常路挑起雪白的眉毛,见到这个男人锐利逼人的眼神。这才是赤修罗,克罗蒂雅昔年所见的精神体再凶猛,亦不过是这人神识幻化。

 

国常路想起自己的故人,不禁想给这个外表沉稳优秀骨子里桀骜不驯的后生提个醒。“你见到她的那时候,我还以为跟她还有很长的时间。”

 

周防被他沉浸着旧伤的惋惜惊住,以为他单纯来搭把手的战士不明所以地将又一个前方传来的包裹叠放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周防回神将手上东西一次递给下头接物的战士,险些没让跟他后面的那位可怜大兄弟被沉甸甸的两个包裹闪着腰。

 

周防在接物资的长龙队伍里忙活了一阵,找回询问这个内战国家情况的十束。十束脸上没有八卦的兴奋,每个地区都一样,最初感染的,都是那片区域最强大最优秀的向导,然后通过链接属性广泛的向导迅速蔓延感染其他人。这个饱受战乱的国家对针对向导的基因病毒深恶痛绝,将当地对病毒的命名翻译过来,大意是“死印”或者“诅咒”,而世界各地对该生化武器的命名与此相差无几,除了周防他们的故国。

 

他们故国没有对病毒命名的必要,许多国内人以此沾沾自喜,甚至有着诡异的优越感。那部分人大多欠缺同情心,而且对世界格局大势毫无远见。

 

如果他们故国不是渐渐变成众矢之的,也不会召来那些极端宗教屠城,也不会有周防摆脱不去的达摩克利斯陨落之夜。

 

十束听着从卫生所过来的翻译讲述“死印”的可怕,不禁将鼻子眉头皱成一团。五条须久那将双臂收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跟在宗像身后摇晃过来,“倾听处子初夜的喘息,所有男人都会为你而蠢蠢欲动,迷醉不已。我可爱的人工向导,你去哪儿?”

 

见这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对宗像调情,直让十束哭笑不得,他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里抄来的诗歌,段数不够的油腔滑调,喊得如此不三不四。

 

五条须久那几步走到周防跟前,挑衅地笑:“说真的啊,周防老大哥,麻烦借你的人工AI一用,三公里外有个战后落下的火场,里面困着一个听说快生的女人。”

 

众人眼睛看向宗像,宗像自觉地停下,反身向五条须久那走来。矮小的哨兵一把搂住人工向导的腰:“机器人三原则*真好使,连跟老大哥讲道理的活都省了。”

 

周防都当半天志愿者了,不缺这么一点小事,十束自然向国常路请命跟着过去。到了那里一看,便知火势一时半会压不住。跳下军用吉普后,五条须久那用好长一口气拖拖拉拉地对周防说,这是要把你的人工向导玩坏了,找部队报销。

 

周防后脑勺都没留给他,在这热带地区忙活半天,他上身早脱得只剩工字背心,汗湿的衣服紧贴身体,仿佛随时会被那饱满结实的肌肉撑爆一般裹着。一个快跑不动的当地人提着盛满水的油漆桶在他身边摇摇晃晃经过,被他一手接住了倒下的身躯。

 

杂乱的呼喊从四处传来,还有灰头土脸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边走,能走得动的活人都逃得差不多了,火场里大概就剩那个跪在滚滚浓烟跟前哭嚎的男人的亲人了吧。

 

翻译在大喊大叫跟当地人沟通,再三确认真实存在着一个孕妇在火场中等待救援。

 

十束急得都跟人家对喊了,还等什么呀?

 

宗像双目直视火场,扫描被烧坍塌的建筑,对翻译说道:“火场中心有放射源?”

 

“什么?”翻译兵大吃一惊,一层冷汗叠着一层热汗。他转身用当地语言对负责人咆哮起来,一番沟通以后翻译终于弄清楚了放射源被密闭隔绝,即使烧成这样他们不会失去防护患上急性放射病。他回头想催促救人行动,宗像已经没影了。周防跟他说,他已经进去了。翻译兵大概明白人前这个是出借人工AI的志愿者,好生客气地对他点头。

 

火场跟强辐射没有差别,对非人类而言。

 

国常路得十束通知,已经马上调派了专门应对的部队过来支援。条件所限,他们已经无法控制火场,唯有杜绝蔓延的前提下等待它燃尽后自行熄灭。于是他们只能干立在火场边缘等待,周防没有听十束劝告,套了防火服就往火势暂灭的地方搜索有没有幸cun者。


他走了二个来回的时候遇上宗像,宗像仿生人皮已经烧没了,光秃秃的金属四肢泛着带热度的微红,荧蓝的电线时不时闪烁在浓烟中,而他机械臂上抱着裹了防火毯的女人。

 

“退后,周防。”宗像隔着老远开始走避他,周防省得耽误他救人的时间,听他的话立马飞奔老远。

 

女人的丈夫看见他们出来,老远开始呼天喊地的叫唤,被人死死拉住,周防怕他们不知情况,急忙冲过去拦截。“别过去!沾染放射源了,谁都别靠近!”

 

男人不明就里,还在挣扎,被周防过去一手劈晕。十束朝宗像不停挥臂招呼,“这边!这边!部队的防护车到了,送上去!”

 

宗像分辨清楚他的指示就往那边跑,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士兵连拖带拽将一人一机械拖上车,车门一关,杜绝一切外泄。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根本辨不清脸面的战士匆匆跳下车,嘴里急叫着妇科妇科。

 

周防从另一台车抢了人家防护服,留十束在那对着暴怒的兄弟部队解释。他熟门熟路穿戴好跳上那刚吓跑一个大老爷们的车。

 

车内角落,宗像被塞进一个打了放射物危险标签的大罐子里,孕妇躺在临时铺的厚被毯上,神智模糊。大家都一样的防护服,没人反应过来谁上了车。

 

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婴儿肩膀卡了产道,不久将撕裂母体子宫,引发出血过量,好不容易捡回命的人又得出现生命危险。

 

老兵周防翻找到车内密封消毒的利器,在许多惊恐不已的目光中,往女人血肉模糊的腿间下了一刀。

 

宗像被闷在罐子里,隐约听见了小生命的第一声啼哭。假如他有灵魂,他应该激荡,应该向往,应该喜悦;假如他有眼泪,他应该会让它湿润自己的眼睫;假如他有心脏,他应该会让它为这一切雀跃地蹦跳。

 

但他什么都无法拥有。

 

当宗像重新启动系统的时候,已经身处国内。这次机械躯体报废在国外,周防便飞回国接回十束为他申请的新机。

 

同型号原始模板,捏脸塑形下载旧数据,刚好赶上周防到城镇商店领他回家。

 

天上有个金橘色小孩向地平线奔跑,暮霭沉沉。晚风吹打枝叶,飒飒瑟瑟,宁静的夜晚徐徐降临。宗像已经能望见他们居住的小村庄,溪流中有木舟在飘荡,脸孔熟悉的乡民朝他们招手。宗像挥挥手回应,对方从路边坡下的溪流喊他过去,要送平时颇为照顾乡里的周防一条肥美新鲜的鱼。

 

宗像应声走了下去,乡里也因天黑要收起鱼叉,跟他们闲谈了两句以后宗像作了告别,走上斜坡,行过石桥。

 

他追上了周防,周防背影僵硬地立在一片别人家的花圃旁边,他跟前一匹通体雪白泛着微光的独角兽静静与他对视。花的植物幽香在夜里发散,尖锐的角与绀紫的灵动眼眸。矜贵,聪慧,喜欢看守花园的精神体。

 

周防面朝前,却对身后宗像低吼:“别过来!”

 

独角兽匆忙地转身腾空而起,消失在漆黑的夜,周防才转身。宗像早在看见他们的时候,强行切断关闭了所有系统,机械躯体直挺挺倒在那,一条活鱼落在机械人旁边乱蹦。

 

 

*机器人三原则,老梗,很好百度。


2016-09-03  /  59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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