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礼】残香 12

12

 

宗像立在队伍中,拉紧自己的战术手套,手套边缘刮得他手腕生痛。他动作微小地吸吸鼻子,鼻粘膜被烘烤得干燥。清澈的眼眸转动,扫视四周,高矮参差的哨兵与向导迅速地整队。在交错的头颈间隙,他鼻尖触到那人带来的灼热高温,似点在心头的一簇火。

 

他对国常路参谋汇报了周防的存在,凭他的能力,除了周防,他还能跟谁在一起任务?而且因为周防,他亦变得更强大,更优秀。

 

在这个即将爆发内战的陌生国度,周防蹲守在一条横巷中,街巷窄细的城市战役很容易被分散了战力,而因向导接二连三死亡而爆发反叛的军队较他们熟悉地形,他们的维和部队在这里虽然只是小范围地出动进行人道主义救援,但注定要冒九死一生的危险。

 

当宗像感应着周防的激素信息来到小巷与他汇合的时候,周防问这个国家将那针对向导基因爆发的病毒叫作什么?

 

“叫‘终结’。”宗像伸手捋了一把周防的毛,亲昵地拍打他颈侧。

 

“真不吉利。”周防带着果然如此的语气丝毫不抱希望地回答。

 

这个国家的掌权者还没有失去国土的制空权,他们离火线与子弹依然比较远,宗像带着周防在走难的人群中穿梭,尽量将混乱的队列变整齐,避免推攘踩踏和争先恐后。

 

宗像对自己相较战友更为安全的位置不是很满意,但他没有一丝松懈,谨慎到接近完美地应付眼前这一切。因为大声喊叫,清润圆滑的嗓音变得低哑,而此时焰兽的凶神恶煞模样帮了大忙。绝境之中,需要黑脸和白脸来引导人心。

 

大批难民走完了一趟,在后一批数量庞大的人数积攒起来之前,宗像他们要与战友保持联系下主动搜救。

 

宗像向战场靠近,远方传来枪击的回响,有时在耳边,有时在脑海。脑中记忆深刻的枪声很难过去,直至更震动人心的炮火声降临。

 

周防很担心宗像的安全,一再提醒他注意保命原则。宗像双手执着手枪枪柄,靠墙一点点往建筑物内部移动,在一个被炮轰得满地小砂砾灰石的小卖场,他们找到窝在角落的一群人。

 

他们带着周防眼熟得很的极端宗教标示衣饰,围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而那人躺在衣袍铺着的地板上。宗像他们听见断断续续的悲泣声,看样子伤重那人很受敬重。

 

大概是宗教领袖人物吧。宗像判断,正当他想小心地靠近那群人,展现自己的无害与帮助的意图时,周防前跃一步,强壮庞大的野兽身驱成拦路栅栏。“别救他们,他们是恶魔。”

 

周防知道这群人,在几年后,他们故国的西陲有座安居乐业的小城,因为他们为自己利益伸张所谓正义的险隘和疯狂而覆灭。他们屠尽了城中的人,就因为他与宗像的故国没有引发向导死亡的病毒。他们为了所谓的公平犯下罄竹难书的罪孽。没有他们的罪孽,就没有同样满身血债的周防尊在那座小城的达摩克利斯陨落之夜

 

周防对宗像摇头,眼中没有对这群人的怜悯。不行,别那样做,宗像。这不是单纯为了让周防尊自己从那血色的达摩克利斯陨落之夜之中解放出来。“别让这群恶魔有机会去伤害无辜的人。”这是他给宗像的理由。

 

宗像相信周防的话,无条件地,但他有自己的思考。

 

他联络上翻译兵,然后举高双手靠近那群极端种族主义者。那群人很紧张,战乱时期,谁都会有一定程度的神经质,但宗像模样不过就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这让他们降低了警惕度。

 

宗像取出自己的急救包扔给这群人中的一个妇女,用友善的手势示意她为伤者处理伤口。

 

宗像一边跟他们保持距离,一边暗中做手势安抚隐于人前的周防。翻译兵一开始被动地辅助宗像与这群人对话,后来耳麦中发声的翻译兵万分谨慎地告诉宗像务必救活这个宗教领袖,因为一旦他逝世,相信会有相当多人随他殉道。

 

宗像目光闪动,眼皮半合,掩去凝重的眼神。他对着身旁的空气说,“周防?”

 

周防并未沉吟许久,他们故国西陲的那座小城几十万人,这个国家教众千万到亿,其中会以身殉道者几率是多少,老哨兵未去计算。“救他。”他声音如常,低沉,而坚定。

 

闪烁凶光的兽瞳视线紧锁在这群人身上。那一刻,周防的想法很极端且单一:你们可以活,但不能到我们的土地上杀我们的人,否则休怨杀人者人恒杀之。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宗像在心中问,他没有说出口,亦并不执着周防的回答。他明白,这就是周防尊的选择,因为今日对这群人的放生,将在未来经历由他们而来的仇恨与痛苦的周防尊,所作出的正确选择。

 

宗像呼叫了战友增援,一同护送他们到维和部队在海边船舰上的医院。在折返战区前,宗像回首眺视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伸出沾着黑土和人血的纤细指尖,遥指那人类永恒的蓝色梦乡。“周防,听说这片大海有鲸鱼,下次一起看吧?我想看一看那大鱼到底有多大。”

 

前方是波澜壮阔的宁和自然,身后是尸横遍野的战火滔天。他心之所向,与身之所肩。

 

周防愣了一下,心脏往下沉坠。焰兽靠在指向大海的少尉向导身边,“好啊,一定去看。”

 

宗像深刻记得那天周防的话,不仅是因为得到周防回应的喜悦,更是因为那天下午所发生的一切。

 

从维和部队的船舰回去,他们跟一批走避内乱的人擦肩而过,当宗像接到命令再度靠近交火战区域的时候,他又收到了另一道紧急通知。

 

该国防空部署对各国维和部队公开,并发出了红色警戒。

 

宗像浑身一震,聪慧如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一把揪着周防的兽毛问:“有没有办法?”

 

不过半分钟,通讯兵万念俱灰地告知他尽量找到掩体躲避,撤离已经来不及,并且,各小队向导务必隐藏好自己身份。

 

他们头顶有战机低空掠过朝战区而去,其中有一部战机并未飞远,在他们前方一千米左右的地方撞上了一幢办公楼发出爆炸的巨响。接着、战机内的炸弹发生爆炸。

 

周防展身一跃,按下宗像趴伏在地,随着办公楼倾塌的响动与炸弹爆炸的热浪,土黄色的烟尘巨幕般朝他们笼罩而下。尖叫声不绝于耳之时,宗像只集中精神听着周防的指示。周防能听得比他远,看得比他清,他就是宗像在战场上的双目与双耳。

 

此时,该国的安全局助理与国家总统只能彼此对视,徒然等待着他们的国土变成一片废墟。

 

周防对一切电子技术于战争中的应用烂熟于心,对于战力强大的哨兵与向导,是所有武器针对的对象。他极力沉静下来,对宗像说道:“让敌人机器测试你精神值,让庞大的数据远超出仪器的运算极限,造成敌方仪器的耗损。”

 

通讯兵也听见了周防的话,他觉得对面的人简直不可理喻,假如他所说能实现,他们能保住后方正在恐慌地撤离的难民。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个向导做到过,也不可能有向导能做到。通讯兵也这样对他们说了,并不是他对此有多么怀疑,而是他实在对此抱有太大期待与希望。

 

离红色警戒发出的四分半钟后,一颗导弹落在三公里远的战区,巨大的火光球被黑色浓烟包裹着,极快地膨胀开来,距离宗像他们几十米处的房子墙身被震裂,玻璃被风压击穿,随着飘出的窗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屋内被掀飞落到地面,脑浆迸裂一地。

 

那一刻,伤亡数百,下一秒,伤亡数字激增数千,没有时间读秒,许多人冲上去搬运伤员,更多人不辨方向地逃奔。

 

这次毁灭一切的,是人类的什么?狂妄自大,还是贪婪好胜?不,是被逼至绝境的疯狂。

 

宗像照周防说的做,但他止不住去思考,并且思考了很远。周防覆在他身上,用精神体的身躯替他防御接二连三且五花八门的物理伤害。周防主体即使不在,同样生死攸关。在宗像全力扩张精神屏障的努力下,导弹打击的目标被屏蔽,只能落在远离他们的地方。

 

“有我在,你有什么做不到?”周防对宗像说,而那时他们都正浑身颤抖。

 

一辆原本在路边停靠着的消防车,被无形的巨手击中,几吨重的车身向上弹跳,储水罐炸裂,水柱横向喷射而出,铁片碎裂满地。导弹继续落下,陆续的爆炸连贯了八千公里,几乎直线连到该小国的国界边缘。很快,地表龟裂凹陷,爆炸穿透土层与岩石,摧毁一切钢筋混凝土工事。粗暴的人类武器仿佛要把覆盖在地球上的这一块坚不可摧的地板整个彻底掀翻起来。

 

火焰和浓烟迅速吞噬了一切,震动与坍塌将该国在这个地方建造的文明毁于一旦。上帝是个小女孩,任性地抽走了桌布,桌上无数积木全部倾塌……

 

一张惊恐扭曲的孩童的脸,夹在一条开裂的石柱中被抛到宗像他们眼前,周防轻压着开始七孔冒血的宗像,陪他看见这一幕。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与宗像一同被派遣到这个地方的凤圣悟所带的小队全军覆没,跟随国常路的克罗蒂雅感染了生化导弹带来的“终结”病毒,与国常路同级的政治部外交官员三轮一言在废墟中抱起一个尚有一线生息的小孩向被气浪搅动起来的海岸狂奔。

 

这些人,他们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周防只是不停地对宗像小声说,坚持住,坚持住……

 

宗像那刻只想感谢墨菲定律,感谢交叉着的宇宙,感谢莫比乌斯环,让周防的精神体来到他的面前。

 

周边国在联合国组织军事观察官员的协调下发射的洲际导弹终于定点打击了该国的导弹部署,已经升空的导弹也被锁定拦截。战机依然运载着威力巨大的炸弹到处轰炸,但只要仪表在运作,没有一台战机能在宗像精神屏障所覆盖的高空飞过。

 

周防经历了短暂的头重脚轻,与宗像保持精神链接状态的他感觉脑髓都被抽取一空。他四肢使力站起,并让宗像的手臂搭着自己,帮他从布满裂纹的地上起来。

 

他们身前身后泾渭分明,前方的一片左右望不见尽头的颓垣败瓦,后方是一圈尚算完整的城市街道,难民一直在那里撤离,走得最慢的也离他们有七八十米远。

 

宗像的喉咙灌满血腥,眼前一片花白乱影,倒映在视网膜上的世界在分崩离析,扭曲变形,原本规律的方圆变成各种奇形怪状。而他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整个人绵软地趴伏在周防背上。周防没有叫唤他,阳光在灰蒙蒙的尘埃后面艰难地露脸,面前末日般的景象起因不过是最初那一点极其微小的基因病毒。

 

满脸血痕的宗像将自己埋在周防的温热兽毛中,他用尽力张出双臂,环住了焰兽,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片国土被人类这个恶魔犁了一遍,地下十几米能翻出尸骨。世界的一切都毁尽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互相扶持着。周防背起宗像,撤离那个地方。


2016-09-10  /  52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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